写在前面:
钮树玉有一本著作叫《说文解字校录》,在其生前尚未刊印。谁能想到这部巨著的刊刻竟经历了如此多的坎坷,虽然其长子钮宝顺也官至福建南平县丞,但为官清白,直至其病逝,也未能完成这部书的刊印。在钮宝顺去世后,这本书的手稿还曾散佚多年,其后人又是如何搜寻和找到这本书,最终完成刊印的呢?下面我们就从钮树玉的孙子钮惟善,在《说文解字校录》书尾所题的跋文来一探究竟吧!
钮惟善跋《说文解字校录》
一、原文
呜呼!惟善①不幸,孩提②时,先慈③见背。行年十一,先君④去养。弥留⑤时揽⑥不肖⑦涕出而言曰:“吾不能瞑目⑧者三事耳:逆夷⑨未退;先人所著《考异》未刊;汝尚幼。”言罢,不肖⑦泣志⑩之,勿敢忘。及稍长,求《考异》而不得。访于表兄顾瑞清⑪,瑞清曰:“《考异》曾有两部:一存祁之釪⑫家,欲梓⑬未果。祁大令,山西高平人也。一写,令叔后在伊妻弟金朴庭⑭处。”冯中允桂芬⑮见之,录副以去。然在朴庭处者,亦不仅《考异》一书也。
善索之金氏,后人则曰无有。同治甲子⑯冬,舟泊采莲桥下,步之朴庭家,访其后人,已无有能读书者。时乱后,书卷纵横,弃掷⑰满地。善亟⑱亲自搜罗,则先大父手录《考异》十五册在焉,完好无残⑲,若有呵⑳护之者。狂喜捧㉑还,告于先人之灵。
善自伤无状:幼而失学,痛念先人廿㉒年清白吏,不名一钱。先大父著作,不克次第开雕。临终有遗恨焉!。经乱多散佚㉓,《考异》仅而后存,其余俱不可问矣。诗为金征君兰㉔、柳孝廉商贤㉕选刻若干首,文及日记,王孝廉颂蔚㉖录示潘侍郎旭㉗,亦刻若干叶。然不过存什一于千百尔。
惟《新附考》、《段注订》,早经刊刻,风行海内。善伏处乡里,课童子糊口,《考异》一书,剞劂㉘无日。每一念及,万痛攒㉙心。暇日敬录副本,藏于家。当世巨公有力能刊刻是书者,俾㉚不终于湮㉛没,则善所日夕祷㉜祝以俟之者也。
光绪四年九月,孙惟善①录竟谨识㉝。
注释:
- ①【惟善】(wéi shàn):即钮惟善,钮树玉之孙。
- ②【孩提】(hái tí):指幼儿、幼年。
- ③【先慈】(xiān cí):指已故的母亲。
- ④【先君】(xiān jūn):指已故的父亲。
- ⑤【弥留】(mí liú):病危将死。
- ⑥【揽】(lǎn):拉、抱。
- ⑦【不肖】(bù xiào):自称的谦词,此处指钮惟善自己。
- ⑧【瞑目】(míng mù):闭上眼睛,指死而无憾。
- ⑨【逆夷】(nì yí):对外国侵略者的蔑称。
- ⑩【志】(zhì):记住。
- ⑪【顾瑞清】(gù ruì qīng):钮惟善的表兄。
- ⑫【祁之釪】(qí zhī huá):一名祁之铧,山西高平人,曾任县令。
- ⑬【梓】(zǐ):指刻板印刷、刊刻。
- ⑭【金朴庭】(jīn pǔ tíng):钮树玉妻弟,稿本收藏者。
- ⑮【冯中允桂芬】(féng zhōng yǔn guì fēn):即冯桂芬,曾官至右中允。
- ⑯【同治甲子】(tóng zhì jiǎ zǐ):指1864年。
- ⑰【掷】(zhì):扔、丢。
- ⑰【亟】(jí):急切、赶紧。
- ⑲【残】(cán):残缺、损坏。
- ⑳【呵】(hē):保护、呵护。
- ㉑【捧】(pěng):双手托着。
- ㉒【廿】(niàn):二十。
- ㉓【佚】(yì):散失。
- ㉔【金征君兰】(jīn zhēng jūn lán):即金兰,征君是朝廷征聘的隐士的尊称。
- ㉕【柳孝廉商贤】(liǔ xiào lián shāng xián):即柳商贤,孝廉是明清对举人的称呼。
- ㉖【王孝廉颂蔚】(wáng xiào lián sòng wèi):即王颂蔚,举人出身。
- ㉗【潘侍郎旭】(pān shì láng xù):即潘祖荫,曾任工部侍郎等职。
- ㉘【剞劂】(jī jué):指雕板印书。
- ㉙【攒】(cuán):聚集。
- ㉚【俾】(bǐ):使,让。
- ㉛【湮】(yān):埋没。
- ㉜【祷】(dǎo):祈祷、祝愿。
- ㉝【谨识】(jǐn zhì):恭敬地记述。
二、译文
唉!我钮惟善很不幸,幼年丧母。到十一岁时,父亲又去世了。父亲临终前拉着我流泪说:“我死有三件事放不下:洋人未退;你祖父的《考异》未刊印;你还太小。”说完,我哭着牢记在心。待我稍长,寻访《考异》不得。询问表兄顾瑞清,他说《考异》原有两部:一部在祁之铧家,他想刊印却未成;另一部抄本在你叔的妻弟金朴庭那里。冯桂芬先生见到后曾抄录副本带走。
我向金氏后人索要,他们却说没有。同治三年冬,我舟泊采莲桥边,步行至金家寻访,金家已无人能读书。当时乱后书籍满地,我急忙亲自搜寻,竟找到了祖父亲手抄录的《考异》十五册,完好无损,如获神助。我欣喜若狂,捧回家中告慰先灵。
我自伤不成器:幼年失学,痛念祖父为官廿年清贫如洗。他的著作未能尽数刊刻,临终遗恨。经乱多散失,仅《考异》幸存,其余已不可得。祖父的诗文经金兰、柳商贤选刻部分,文稿日记经王颂蔚抄录给潘祖荫侍郎刊刻了几页,也不过是千中存一罢了。
唯有《新附考》《段注订》早已刊行天下。我隐居乡里教书糊口,《考异》一书不知何时才能付梓。每念及此,心如刀绞。闲暇时我恭敬抄录副本藏于家中。只盼当世名公能有力者刊刻此书,莫令其湮没,这便是日夜祈祷期盼的。
光绪四年九月,孙惟善抄录完毕恭敬记述。
三、编者读后感想:
钮树玉一生“箪食瓢饮”,少年时虽迫于生计,却于商贾途中“篝灯夜读”,终成一代小学大家。他精研《说文》,事母至孝,治学严谨,为人淡泊,堪称寒士典范。
然而,学术荣光背后,是家庭清贫与传承之艰。钮树玉去世后,留下诸多著作未能刊印,其中一部未刊的巨著《考异》,更留下一个一贫如洗的家族。其长子钮宝顺,即钮惟善的父亲,官至“福建南平县丞”,为官廿年却清贫如洗。他在弥留之际,心中所念不过三事:国难未平、父书未刻、幼子尚幼。临别时“揽不肖涕出而言”,读来令人心酸。
钮树玉生前“落落寡所合”,身后的世界更加动荡。他卒于道光七年,数十年间,太平天国运动席卷江南,苏州首当其冲,钮氏家中“书卷纵横,弃掷满地”。《考异》稿本一度散佚,家国同遭浩劫。钮惟善在同治甲子年间,于败屋残书中寻回祖父手稿时的“狂喜”,既是孝子对先辈的告慰,也是乱世中文化血脉顽强续命的写照。
钮树玉“忘情利达,粹然成一家之学”,身后令子清贫、孙辈课童糊口。所幸钮惟善终生守护《考异》,终在潘祖荫等人的帮助下,使这部校勘巨著得以刊行。每一部经典的传世,背后往往凝聚着两代人甚至数代人在困境中的坚守与苦心,也折射出国运盛衰与文脉兴废之间的深刻牵系。钮氏的遗愿在风雨中延续数十年,最终在一位孝子手中得以完成,这或许是那个飘摇时代中,最有温度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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